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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江苏省徐州市发布15条新政,举全市之力建设一条101.3平方公里的“科创大走廊”。这条走廊西起中国矿业大学,东至徐州工程学院,串起了全市近三分之一的省级以上科创平台、一半的在校大学生、五分之一的高层次人才团队。新政出手阔绰:国家创新中心落户给1000万,博士买房补30万,夫妻俩都是博士还能叠加到60万。
这座“准万亿之城”急了。2025年,徐州GDP停在9957.22亿元,距离万亿门槛只差42.78亿元。连续四年写入政府工作报告的目标,终究没能如期兑现。当地主政者说“不要纠结于这个数字”,但恰恰是这个数字,戳破了徐州多年来的一个心照不宣的焦虑:万亿不是终点,但迈不过这道门槛,很多东西就撑不起来。

“科创大走廊”是徐州给自己开的“创新药方”。但如果只看到创新,就小看了这座城市的困境。徐州的问题从来不只是“创新不够”,而是它同时背着三副担子:一副在体内,一副在头上,一副在肩上。
在展开这三副担子之前,先得说清楚一个问题:徐州到底有没有扛起这些担子的本钱?
答案是有的,而且不弱。
先说地铁。徐州是淮海经济区首个发展轨道交通的城市。截至2026年3月,已开通运营4条地铁线路,即1、2、3、6号线,总里程95.13公里,设站76座。在苏北,这是独一份。此外,3号线二期、4号线一期、5号线一期等多条线路正在同步建设,其中4号线一期全长约26.2公里,设19座车站,已进入主体结构与盾构区间攻坚阶段。更值得注意的是,徐州地铁的规划已经伸向了省外。S4号线将从徐州轨道交通1号线引出,向西经淮北市杜集区段园镇,通往宿州市萧县火车站。线路全长约16.8公里,新设站点5座,均为地上线。省会南京的地铁通往滁州、马鞍山,徐州的地铁同样规划通往安徽的宿州萧县与淮北两地。一个地级市的地铁,规划跨省连接安徽的两个地级市,这个手笔放在全国地级市里都少见。当然,S4号线目前仍在规划阶段,距离真正通车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但规划本身已经透露出徐州的抱负。
再说医疗。这才是徐州最硬的底牌。全市现有三级医院29家,其中三甲医院15家,三甲数量位居全省前列。全市卫生人员总数9.93万人,卫生资源总量排全省第三位。
但真正让徐州区别于其他城市的,不是这些数字本身,而是它的辐射半径。徐州的三级医院外省住院患者占30%以上,这个比例超过了济南、合肥等省会城市。徐州的医疗服务辐射苏鲁豫皖四省近20个城市、接近1.2亿人口。2025年12月,国家卫健委批准5家重离子质子配置许可证,徐州市中心医院是华东地区唯一一家。“国家级通行证”拿到手,意味着徐州在高精尖医疗技术领域直接站上了全国地级市的顶端。
对皖北的宿州、淮北人来说,看病去徐州不是“跨省就医”,而是“就近看病”。徐州与萧县、淮北距离极近,方言、饮食也基本没有区别。徐州辐射的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实实在在的人。他们坐上大巴、高铁,甚至未来可能开通的跨省地铁,花不到一个小时就能从安徽进入徐州的三甲医院。
教育方面同样不弱。徐州拥有12所高校,在校大学生超20万人。2025年招收大一新生约5.7万人,其中外地户籍新生4.4万余人,占比达77%。中国矿业大学、徐州医科大学、江苏师范大学,三所本科高校在各自领域都有分量。25.65万的普通高校在校生中,研究生有2.54万人。在苏北,这是断层式的领先。
交通、医疗、教育,这三样东西恰好是一个城市“像不像省会”最直观的标尺。徐州在这三个维度上都远远超出了普通地级市的水平,称徐州为“省会级”城市并非夸张,而是事实描述。
但恰恰是这些“看上去像省会”的配置,让徐州的困境显得格外拧巴。你明明有实力,为什么就是迈不过那道坎?
这就引出了徐州身上的三副担子。
第一副担子在体内:丰县。
在江苏这个中国最发达的省份里,藏着一个让人不敢相信的数据:2025年丰县人均GDP仅71356元,在江苏县级行政单位中长期处于垫底位置。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苏州昆山人均GDP超过20万,苏北的沛县也有11万,而丰县只有7万出头。在江苏,丰县就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为什么会这样?故事要从一百多年前说起。
近代津浦铁路规划时,出于地质考量选择了走微山湖东岸,绕过了湖西的丰、沛两县。这一绕,就是一百年的错过。今天丰县仍是江苏少有的“无客运铁路、无高铁”的县。2013年建成的火车站,客运功能至今开不了,安全评估通不过,资金协调不下来,就这么卡着。物流成本比周边高出30%,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货出不去。
没有铁路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稍微像样的制造业企业考察完就走了。丰县号称“中国电动三轮车之都”,官方数据显示其新能源车辆产业2025年规上产值达113.7亿元,占全国市场份额相当可观。但仔细一看,产业仍以低端组装为主,核心部件基本依赖外地供应。一个县把一种产品做到全国规模第一,赚的却是最微薄的装配费。这就是“有产业无层次”的困境。盐钾资源、特色农业,都是同一个故事:守着资源,却做着产业链上最微薄的那一环。高附加值的深加工、品牌运营、渠道掌控,全在别人手里。丰县赚的是“辛苦钱”,别人赚的是“智力钱”和“品牌钱”。
产业低端导致财政孱弱。截至2025年末,丰县地方政府债务余额已达199.67亿元,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仅37.48亿元。沉重的债务像一把锁,把丰县牢牢钉在原地。基础设施没钱修,招商引资没条件,产业升级没本钱。越穷越借,越借越穷。
但最让人心寒的,或许不是穷,而是看不见“想改变”的那股劲。
2022年初,“丰县生育八孩女子”事件引爆全国。调查结论直言不讳:当地部分干部“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严重,工作严重不负责任”。这不是一个孤立的治安事件,它撕开的是一个地区治理的底色。面对问题习惯捂盖子,面对困难习惯等靠要,面对机遇习惯慢半拍。
一个火车站的客运功能,从建成到现在十多年解决不了;一个电动三轮车产业,从起步到现在二十多年没有明显升级;一个刘邦故里的文化IP,几十年没有做出像样的文旅产品。这不是资源问题,也不是资金问题,是人出了问题。那种抢着干、争着上的劲头,在这个地方很难看到。
有人把原因归结为“民风”,说丰县人“小富即安”,缺乏商业冒险精神。这个说法需要小心辨析。长期观察丰县的人能感受到一种氛围:安稳、保守、对外面的世界既向往又畏惧。但究竟是“民风”导致了贫穷,还是贫穷塑造了这种“民风”?更合理的解释是后者。长期闭塞、贫穷、机会匮乏,磨掉了人的锐气;较高的人才流失率,带走的恰恰是最有闯劲的那群人。留下来的社会结构趋于保守,这种保守又反过来强化了贫困。这是一个需要被打破的恶性循环,而打破它的第一刀,必须砍在治理能力上。
丰县是徐州的一面镜子。它照出的不仅是一个县的落后,更是徐州内部发展的严重失衡。一个GDP超650亿的县,在江苏被贴上“边角料”标签,折射出的是徐州多年来“重市区轻县域”的发展偏好。资源向中心城区集中,周边县区被自然边缘化。徐州如果带着一个这样的“短板”去冲万亿,就算冲过去了,根基也是悬的。
事实上,2026年上半年徐州GDP已达4846.92亿元,同比增长5.2%,全年突破万亿已无悬念。但问题恰恰在这里:如果徐州真的把资源从主城抽调到丰县,短期内GDP增速可能更慢。徐州敢不敢为补短板而放缓冲万亿的步伐?2026年徐州两会上,市委书记坦言“不要纠结于GDP万亿这个数字,不能被数字所累”,市长则将“十五五”末目标定为1.3万亿元。从“差一点”到“跳一跳”,徐州正在传递一个信号:比破万亿更重要的,是怎么破、破成什么样。
万亿是一座城市的成人礼。但成人礼的意义不在于那一天的仪式,而在于仪式之后,你能否承担起一个成年人的责任。对徐州而言,这个责任的第一条,就是不让任何一个县在万亿的光环下继续沉沦。
而眼下,丰县那条一百年前被绕过的铁路,截至2026年6月仍无明确的客运开通时间表。规划中的徐菏高铁,至少在“十五五”期间仍无开工希望。

第二副担子在头上:“淮海省”。
这是一个喊了四十年的幻觉。
从1980年代开始,关于设立“淮海省”的讨论就没断过。徐州人心里憋着一口气:论历史,我是帝王之乡;论区位,我四省通衢;论实力,我GDP占淮海经济区的20%以上。凭什么苏南城市一个个风生水起,我徐州就得在省界上“三不靠”?
每隔几年,“徐州升直辖市”“设立淮海省”的传闻就会在网上炸一波。但现实是,这个梦从未进入国家层面的政策议程,官方也多次辟谣。原因不复杂,涉及苏鲁豫皖四省区划调整,协调难度不可想象,国家早已转向通过经济区合作机制来推动区域发展。
与其说“淮海省”是一个可能的选项,不如说它是一种情绪表达,是徐州人对自己“省界尴尬”处境的焦虑投射。但焦虑归焦虑,徐州的发展不可能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改名换姓”。国家给出的路径是“淮海经济区”。2018年《淮河生态经济带发展规划》明确提升徐州区域中心城市辐射带动能力。2024年底,这一区域协作正式上升为国家层面的区域协同布局。2025年,淮海经济区GDP总量已达4.77万亿元,形成了四个千亿级产业集群。
不用“淮海省”的名,做“淮海省”的事。这可能才是徐州最务实的出路。
但问题是,“淮海省”梦碎之后,徐州如何在一个没有行政权威的框架下真正重塑话语权?医疗和地铁已经在做,但产业协同还远远不够。徐州的产业链和皖北、鲁南之间,有多少真正互补的分工?目前可见的进展是:10亿元区域产业投资基金已落地45个项目、投资21.16亿元;46个跨省专科联盟覆盖400余家医疗机构;徐州-淮北、徐州-宿州跨省产业合作园区持续扩容。但产业协同仍停留在“点”上,尚未连成“面”。徐工集团周边300公里产业配套率达70%,说明辐射半径是存在的,但配套层级多为低端零部件,高端环节仍在徐州主城区,周边城市拿到的仍然是“装配费”而非“技术钱”。这与丰县电动三轮车产业的困境,何其相似。
淮海经济区的路子走得通,但走得好不好,取决于徐州能不能把一个“经济区”真正经营成一个“共同体”。而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徐州拿出比现在更大的诚意和力度。
第三副担子在肩上:省域副中心。
2021年,国家发改委《“十四五”特殊类型地区振兴发展规划》明确支持徐州建设省域副中心城市。这是徐州多年来分量最重的一块牌子。
但牌子到手不是终点。江苏省给徐州的定位是“打造全省高质量发展强劲支点、拓展江苏发展纵深”。翻译一下:你是江苏在西北方向的“桥头堡”,替江苏把影响力打出去。另一个使命是“提升区域中心城市引领带动能力”。再翻译一下:周边那些城市,你得带得动。
这两个使命,归根结底是一个问题:徐州能不能从“自己吃饱”进化到“让邻居也吃上饭”?
2025年,徐州印发了五大领域65项重点任务清单,从推进徐菏铁路到强化与连云港港口合作,从共建徐州科创圈到对接周边各市44项合作事项。动作不少,但效果还需要时间检验。省域副中心不是发个文件就自动生效的,它的含金量取决于徐州到底能辐射出去多少资源、带动起来多少产业、解决多少跨省界的实际问题。
这里有一个更深层的追问:“带大家强”与“自己强”真的矛盾吗?不一定。如果徐州能借助省域副中心定位,争取更多省级资源,比如省级产业基金倾斜、省属高校扩容、省级医疗中心落户,这些资源同时可以辐射周边,那就是“双赢”。但前提是:江苏省是否真的愿意把徐州当作“西北桥头堡”来投资,而不是仅仅作为苏南产业的“缓冲区”?
2026年6月,徐州“十五五”规划发布会明确提出“以‘头马’担当推动徐宿淮连协同发展,更好辐射带动苏皖鲁豫省际交界地区发展”。“头马”二字意味着徐州不再是“等靠要”的角色,而是被要求主动领跑。但“头马”能跑多远,不仅取决于马的体力,还取决于缰绳的长度,也就是省级的资源下放、政策授权、财政转移,缺一不可。
三副担子摆在一起看,格局就清楚了。丰县是“内”,一个补不齐的短板,暴露的是徐州内部发展的严重失衡。“淮海省”是“虚”,一个等不来的梦,折射的是徐州对身份认同的焦虑。省域副中心是“外”,一块沉甸甸的牌子,考验的是徐州能不能从“自己强”走向“带大家强”。
这三重困境指向同一个问题:徐州“省会级”的配置,为什么转化不成“省会级”的体量和带动能力?
回到那条走廊。“科创大走廊”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砸了多少钱。它的真正价值在于一件事:打破行政区划壁垒。
这条走廊横跨铜山区、云龙区、泉山区、徐州高新区四个板块。过去各自为政、各搞一套,现在要“一张图”统一规划、“一套政策”统一供给、“一本账”统一兑现。从“圈墙”到“拆墙”,从“单打独斗”到“一盘棋”,这才是走廊最深刻的变革逻辑。
但需要清醒的是,这条走廊串起的是主城区的创新资源,而丰县远在西北角,既不在走廊上,也不在规划辐射半径内。“科创大走廊”解决的是“徐州如何变强”,但未必能解决“丰县如何变亮”。真正的难题是:徐州有没有决心把资源从主城向县域倾斜?这不只是建一条铁路的问题。丰沛铁路客运开通需投入10至15亿元改造平交道口、升级信号系统,县级财政无力承担。这更涉及财政转移、干部交流、产业梯度布局等一系列“割肉”式改革。
而徐州的突围,也需要同样的逻辑。

对内,能不能打破“重市区轻县域”的惯性,真正把丰县这块短板补上来?这不只是修一条铁路的问题,而是干部作风、产业逻辑、资源分配的系统性调整。丰县已开始推动干部培训与作风转变,但从“培训”到“蜕变”,中间还隔着漫长的路。截至2026年6月,丰县站仍无客运开通施工,无新客运站在建,行动的脚步还远远赶不上现实的急迫。
对外,能不能打破“等一个淮海省”的幻想,在现有的淮海经济区框架里把省域副中心做实?这不只是发文件的问题,而是实实在在能把多少周边城市带动起来。徐州的医院已经通过46个跨省专科联盟覆盖了400多家外地医疗机构,但产业的辐射、人才的流动、技术的溢出还没有形成体系。尤其是市内优质资源向丰县等薄弱县域的倾斜力度,还远不够。
根本上,能不能打破“传统重工业城市”的路径依赖,完成从资源依赖到创新驱动的转型?这不只是建一条走廊的问题,而是整座城市发展逻辑的重构。
一条“科创大走廊”,铺展的是一张徐州从“准万亿”走向“真突破”的路线图。这条路线的起点是101平方公里的创新集聚区,终点是一个更辽阔的问题:徐州,到底能不能成为那个它一直想成为的城市?不只是江苏的徐州,而是淮海经济区的徐州。
42.78亿元的距离不难跨越。真正难跨越的,是丰县那条至今不通客运的铁路,是几十年未醒的“淮海梦”,是从“自己强”到“带大家强”的那道坎。
徐州的实力是真实的。“地铁跨省”、“三甲林立”、“高校云集”、“辐射四省”,这些都不是虚的。皖北的宿州、淮北人看病来徐州,这是用脚投票的结果。但实力越强,短板就越刺眼。
走廊打通了,丰县能亮起来吗?这个问题,比“徐州什么时候破万亿”更值得追问。因为一座城市的真正成色,不只看它有多少三甲医院、多少条地铁,更看它最穷的那个县,能不能被照亮。
这层追问的价值,不在于给徐州开药方,而在于用一个县的命运,拷问一座城市的良心与格局。在谈论“城市能级”“区域中心”这些宏大叙事时,不要忘记,那些至今不通铁路、债务缠身、治理失能的角落,才是检验一座城市成色的最终考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