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文
谈及徐州，人们的第一印象，大概是刘邦击筑高歌的《大风歌》，是楚汉逐鹿的金戈铁马，是九里山古战场弥散千年的硝烟。铁血风骨，早已刻进大众对彭城的固有印象。
这座拥有5000年文明积淀、2600年建城史的淮泗古城，从来不止霸业与沙场。两汉开国皇帝的光芒太过夺目，长久遮蔽了它绵延不绝的斯文风雅。千百年来，一种刻板认知悄然流传：徐州多出英雄，少有文气；唯有金戈铁马，难寻笔墨书香。
若拂去历史尘埃，循着彭城七里这条纵贯老城、串联千年古迹的文脉缓步品读，便会豁然看清徐州的精神底色：彭城风骨，是帝王豪情与文人儒雅的千年共振。千年文脉，从未因战火断裂，亦不局限于汉魏。魏晋以降，山河几番更迭，泗水奔流不息，这片历经兵燹淬炼的土地，始终书香萦绕、文士接踵。沙场烽烟终会消散，唯有笔墨文脉代代相传，沉淀出徐州刚柔相济、文武并蓄的独特气韵。
魏晋南北朝时期，五胡乱华、中原陆沉，衣冠南渡的大背景下，彭城成为南北文化互通、文脉存续的关键枢纽。
享誉南朝的名门兰陵萧氏，郡望根源即在彭城。西汉楚元王刘交素来崇文重儒，广收典籍、兴办私学，早早为彭城埋下深耕经学的文化种子。永嘉之乱后，萧氏宗族并未仓促南迁避祸，依托世代承袭的家学根基固守故土、传习儒道，待时局稍定举族南渡，先后建立南齐、南梁两朝，执掌半壁江山。
支撑萧氏立足朝堂、统领南朝文坛的底气，正是源自彭城的经学血脉。萧氏广设学府、校勘古籍，将彭城质朴厚重的文风携入江南烟雨，滋养出南朝清丽的诗文气象。
同一时代，徐州下邳高僧僧祐的弟子、文坛巨擘刘勰，为彭城文脉落下分量极重的一笔。乱世清贫之中，他十年寄身古寺、青灯苦读，穷尽半生心力撰就《文心雕龙》——中国文学史上首部体系完备的文学批评巨著。字里行间尽是淮泗大地的开阔坦荡，藏着彭城山川淬炼的坚韧。
隋唐大一统，中原重归安宁。徐州慢慢褪去“唯有铁血”的单一标签，迎来诗文勃发、风雅兴盛的全新阶段。南北文风在此交汇碰撞，无数文人墨客驻足泗水之滨，留下无数隽永篇章。
中唐白居易，是为彭城播撒诗意的先行者。他年少寓居徐州符离，泛舟泗水、走访乡野，写下《朱陈村》记录徐州乡间淳朴民风，描摹市井烟火；燕子楼的悲欢离合，经他《燕子楼三首》传遍天下，让彭城名胜流淌绵长诗意。清新冲淡的诗文，柔化干戈戾气、种下盎然诗意，也为两宋彭城文脉走向鼎盛铺就前路。
若说白居易是客居彭城、为古城添山水诗情，范仲淹便是生于斯、心系斯，与徐州血脉相融的家国脊梁。
史料明确记载，范仲淹生于徐州(其父范墉当时在徐州武宁军任节度掌书记，他就在徐州官舍出生)。范仲淹亲眼目睹淮泗水患肆虐、百姓流离，徐州壮阔山河和民间疾苦在他心底埋下忧国忧民、济世安民的种子。此后，无论戍守边塞、执掌中枢，还是主政一方、教化生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初心从未动摇。
白居易赠予徐州诗文之美，范仲淹则铸就彭城文脉的道义内核，让彭城笔墨既有温柔诗意，更有家国担当。
苏轼知徐州两年，更将彭城人文气象推至千古高光。熙宁十年(1077年)至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执掌徐州，兼具白居易的山水诗情、范仲淹的苍生担当，重塑徐州立体丰满的城市气质。
任职期间，黄河决堤，洪水围困，彭城危在旦夕。苏轼带领军民昼夜死守，水患平定后，他疏浚河道、安置流民，取“以土克水”寓意修建黄楼，既是镇水丰碑，亦是后世文人雅集的文化地标。重阳黄楼诗会，名士齐聚、诗词唱和，成就北宋文坛一段佳话。
政务之余，苏轼常登云龙山，与隐士张天骥相交甚欢，挥笔写下千古名篇《放鹤亭记》。“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寥寥数笔勾勒出彭城山川苍茫开阔的雄浑气度。
苏轼将山水诗意与民本思想熔于一炉，淬炼出徐州文脉刚柔并济、风雅道义共生的底色，也让昔日“帝王之乡”成为海内知名的文脉重镇、诗礼名城。
“一座户部山，半部徐州史”，明清两朝，户部山便是淮海地区文脉核心。清康乾年间，这里走出光耀彭城的文坛双星。张竹坡评点《金瓶梅》，为“第一奇书”正名，上承金圣叹评点体系，下启脂砚斋脂批脉络，在中国古典小说理论史上留下不朽成就；年逾四十的李蟠挑灯夜战，以36个饽饽为伴，上万言策直面漕运、河防积弊，成为明清两朝徐州唯一文状元。
李蟠笔下为民请命的赤诚，正是刘勰立文论风骨、范仲淹心怀天下、苏轼勤政爱民这条千年彭城文脉，在清代市井间悠远绵长的回响。
“帝王之乡”，是历史馈赠古城的厚重冠冕；而流淌千年的城市文脉，才是这座城市的灵魂根基。山河恒在，斯文不绝，风骨与雅韵相融共生。这，才是徐州最完整、最动人、最恒久的千年风华。
作者简介：艾丹，中共党员，现任睢宁县人大常委会党组成员、副主任，文学读评人，热爱文学，秉持“从无笔耕意，一时新潮生”的心境，业余即兴创作散文诗，始终以生活为底色，在文字中记录日常的诗意与人文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