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5日,国家统计局发布上半年经济数据:上半年国内生产总值695704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4.7%。 其中,一季度增长5.0%,二季度增长4.3%,增速较一季度回落0.7个百分点。
数据公布后,市场关于“经济是否二次探底”的讨论随即升温。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同样值得关注:当高技术制造业以14%的增速狂飙、新动能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超过40%时,为何从中小企业到普通消费者,仍能感到阵阵“凉意”?
宏观读数与微观体感之间的“温差”,恰恰是理解当下中国经济真实状态的一把钥匙。
一、增速回落的主因:短期扰动,而非趋势逆转
针对二季度增速的回落,市场最关心的问题莫过于:这是短期波动,还是长期下行的开始?
国家统计局副局长毛盛勇在国新办发布会上明确回应:“二季度比一季度增速回落主要是受一些短期因素和一些外部影响导致的”。 具体来看,外部方面,石化相关行业受到地缘政治冲突等外部因素冲击;内部方面,煤炭生产受国内安全生产监管等短期政策扰动。毛盛勇同时强调,“除这些受影响行业外,其他行业都是正常的”,“经济运行平稳、向新向优的基本面没有变化”。
粤开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罗志恒进一步分析,二季度增速回落是政策节奏切换、新旧动能持续更替(房地产拖累明显)和外部地缘冲突扰动三方面因素叠加的结果。从产业贡献看,第二产业增速由一季度的4.9%降至二季度的3.0%,对GDP增速回落贡献了0.6个百分点,是主要拖累因素。
值得追问的是:这些拖累经济的行业有什么共同特征?答案集中在传统能源、传统制造和房地产相关领域——恰恰是吸纳就业最多、与普通人收入感受关系最密切的部门。新经济在高歌猛进,旧动能在艰难出清——宏观数据的回落,本质上是新旧动能转换在速度上的客观映射,而非经济基本面的方向性逆转。而这,也正是“温差”产生的第一个结构性根源。
二、现价视角下的另一面:增量更多、名义更快
如果只盯着4.3%这个“不变价”增速,很容易得出“经济在加速收缩”的结论。但切换到“现价”(名义)维度,画面会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一季度GDP现价同比增长4.9%,二季度这一数字提升至5.9%,比一季度加快了整整1个百分点。从增量看,二季度GDP增量达2万亿元,比一季度多增4000亿元,比上年同期也多增7000多亿元。换言之,即便剔除价格因素后的实际增速有所回落,但经济的名义产出规模和实际新增价值都在扩大——蛋糕不仅没有变小,反而比去年和上季度都做得更大了。
更值得关注的是,GDP平减指数同比回正至1.6%,标志着中国经济历经多个季度后,首次走出综合价格负增长区间。这与此前“生产热、价格冷”的格局形成鲜明对比,价格水平的修复正在对企业营收和盈利空间产生积极效应。
然而,一个关键问题随之而来:价格修复的红利流向了哪里?答案是高度分化的。价格修复的主要受益者集中在产业链上游资源品企业和新经济头部企业,对于下游中小企业和普通消费者而言,通缩压力的缓解尚未完全转化为收入预期的改善。宏观价格指标的回暖与微观主体收入感受的滞后,构成了“温差”的第二层来源。
三、新动能:贡献超四成,势头不减
如果说二季度经济有什么最亮眼的底色,那一定是新动能的加速成长。这组数据值得逐条细看:
二季度规模以上装备制造业增长9.7%,比一季度加快0.8个百分点;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4%,比一季度加快1.5个百分点。 电子行业上半年增长14.8%,二季度增长16.1%,比一季度加快2.5个百分点。从上半年整体看,规模以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3.3%,航空航天器及设备制造、电子及通信设备制造行业增加值分别增长16.3%和17%。与人工智能相关的集成电路制造、智能车载设备制造等行业更保持30%以上的高速增长。
毛盛勇透露,新动能对经济增长的直接贡献已超过40%。 换算成更直观的表达:每5块钱的经济增量中,就有超过2块钱是由高科技产业贡献的。 央广财经评论指出,“新动能在不断成长壮大,日益挑起中国经济的大梁”。
但硬币的另一面同样不容忽视。新动能的“热”具有高度的行业集中性——高技术制造业虽然增速亮眼,但其在整体工业中的占比仍然有限,尚不足以完全覆盖传统制造业大面积需求不足留下的缺口。新经济创造的高质量岗位增长虽快,但在总量上尚难对冲房地产、教培、传统互联网等行业深度调整带来的就业压力。“新动能接续”与“旧岗位流失”在宏观层面同时发生,这正是“温差”最直接的微观写照。
四、全球坐标:普遍回落中的相对优势
“4.3%”这个数字引发国内讨论,但若将其放入全球坐标系中观察,结论会冷静许多。
一些国际机构预计,二季度主要经济体增速均有不同程度回落:美国由一季度增长2.7%预计回落至2.1%,日本由一季度增长0.4%预计回落至0.2%,欧元区预计仅增长0.5%左右。相比之下,中国4.3%的增速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仍处于较高水平。
更具信号意义的是国际组织的预期调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近期下调今年全球经济预期增速至3.0%,却逆势上调了中国全年经济增长预期0.2个百分点。一降一升之间,凸显了中国经济在全球动荡中的相对韧性。
不过,全球比较的优势并不能消解国内的结构性焦虑。“比别国好”和“比以前好”是两个不同的叙事——对普通民众而言,前者关乎信心,后者才关乎真实的获得感。“温差”的客观存在,并不会因为横向比较的优异而自动消失。
五、“温差”的根源:“K型”分化下的结构之困
综合以上分析,“温差”的根源逐渐清晰:它来自中国经济内部日益显著的“K型”分化格局——新动能向上生长,旧动能向下磨底;宏观总量企稳,微观主体承压;价格指标回暖,收入预期滞后。
具体来看,经济运行呈现生产好于需求、外需好于内需的特征。上半年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3%,但商品零售额增速仅为1.1%,两者分化明显。6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速由负转正,回升至1.0%,但整体修复力度仍然偏弱。消费的疲软直接关联千家万户的收入预期——当居民倾向于增加储蓄而非扩大消费时,“凉意”便从终端需求逐级传导至每一个微观个体。
房地产市场持续深度调整,基建投资边际放缓,固定资产投资全线走弱。房地产牵涉的上下游产业链之长、从业人员之广,使其调整带来的阵痛远非新经济短期能够完全对冲。与此同时,工业产能利用率二季度降至73.0%,为2020年二季度以来最低水平,反映出供给相对较强而需求不足的深层矛盾。产能过剩意味着企业缺乏定价权、不敢扩招,甚至不得不裁员降薪——对于身处这些行业的劳动者而言,GDP增速的数字再好看,也抵不过工资条上实实在在的变化。
国家统计局也坦言,“外部环境更加复杂严峻、不稳定不确定因素增多,国内供强需弱矛盾依然较为突出,经济持续回升向好的基础仍需进一步巩固”。这既是对现状的客观判断,也是对未来政策方向的清晰提示。
六、下半年展望:“V型”回升可期,“温差”弥合任重道远
面对当前的“温差”,市场最关心两个问题:增速何时见底?“温差”何时收窄?
多家机构判断,二季度4.3%的增速可能就是全年低点。 东方金诚首席经济学家王青预计,在稳增长政策发力带动内需回升、短期扰动因素消退的推动下,三季度GDP增速将回升至4.6%左右,四季度有望进一步加快,全年经济将呈现“V型”走势。粤开证券则预计全年经济呈“U型”走势,二季度4.3%为年内低点,三季度和四季度GDP同比有望分别回升至4.5%和4.8%左右。
支撑下半年回升的逻辑有多条线索。上半年4.7%的累计增速仍处于全年4.5%至5%的目标区间之内,为全年目标打下了基础。新动能势头强劲,下半年仍将继续引领经济转型。二季度受影响的石化、煤炭等个别行业,短期扰动将逐步消退,生产秩序有望恢复正常。与此同时,前期政策效果持续显现,中央也表示将根据形势变化,有针对性地出台更加积极有为的政策。毛盛勇在发布会上明确表示:“实现全年主要预期目标,特别是经济增长预期目标,有坚实的条件和支撑”。
但清醒地看,总量的回升并不等同于“温差”的自动弥合。房地产仍处于长周期调整之中,传统产业转型阵痛远未结束,居民消费信心的修复需要收入预期的根本改善——这些都不是一个季度或一项政策能够解决的问题。“宏观暖意”与“微观凉意”并存的格局,在下半年乃至更长时间内仍将持续。
任何一个经济体,在转型关键期都难免出现指标波动,在国际形势变乱交织的当下尤其如此。二季度GDP增速的回落,更像是中国经济在爬坡过坎中遭遇的一次“短期风浪”,而非方向性改变。 从现价增量看,二季度实际产出更多;从新动能看,高技术制造业增速持续加快;从全球对比看,中国仍保持相对优势;从趋势看,月度指标逐月向好,下半年回升路径逐渐明朗。与此同时,内需不足、房地产调整、新旧动能分化等结构性矛盾依然突出,弥合“温差”需要时间,更需要政策在总量扩张与结构优化之间找到更精准的平衡。看短期波动之“形”,更要析长期发展之“势”——这或许才是理解当下中国经济最理性的视角。










